布利和无题

最近给康康读的有一本是 Berenstein Bears 系列的 Bully, 讲这个小朋友去玩,回来衣服也破了,身上都是土,哇哇的眼泪四奔。爸爸妈妈问怎么回事,小朋友呜咽着说不出来。哥哥说,肯定是给人欺负了,就是给人“bully”了。 bully 这个词不知道中文怎么说才准确,故意欺负人的人,无端暴力,权且叫“布利” 吧。后面故事就是哥哥去找这个布利,问什么欺负妹妹。布利说,怎么着了,就欺负了。逮谁谁。哥哥也不再说了,转身就走。回家,开始给妹妹集训。拿个枕头,贴上布利的画像,教妹妹狠狠地揍。妹妹那个解气啊,把枕头里的鹅毛都揍出来了。然后妹妹又去学校,又给那个布利来无故找茬打她,她一闪身避过一拳,反手一直拳打上布利的鼻子,布利捂着鼻子哇哇哭。老师拎着两个小孩的衣领到校长室记过,两个小孩坐在板凳上,布利还在哇哇地哭,妹妹说,是你先欺负我的。后来是两个人都记过,哥哥来接妹妹回家,相亲相爱的背影,回家了。

也不知道给看康看这样的书他懂不懂,会不会适得其反。他静静地听完第一遍,妈妈说“the end.” 读完了。他说, “more!” 要读第二遍。妈妈趁机问了一下,‘康康幼儿园有没有布利呀?” 康康说, “没有。” 于是又读。快到布利出来那一页,他爬到床的一角,说,“baby scared。” 说自己害怕了。妈妈说,不怕,有布利了,康康就fight back,以牙还牙。像书里那样。

康康就又过来看。看到妹妹解气地打枕头,他拍手称快。看到后面布利的鼻子给打了,妈妈夸张地说,“oh ,that hurts!” (痛死了!) 他哈哈地笑。

然后,妈妈问,康康幼儿园有布利吗?

康康说,乔丹。

讲的是那个叫乔丹的小朋友。这个小朋友也不知道为什么,比较脾气坏,经常见到他在撒野,把玩具满地摔,老师说他有 “sensory issues” , 感官上的问题,老是咬人,有一次我送康康,到教室里,他冲上来就在我穿短裤的大腿上咬了一口。一圈淤血的牙印。康康有时候回家有些坏动作,比说推人,趁人不备拿手插眼睛,给妈妈怒喝,他立刻就哭了,应该是自己知道那样不对,但因为自己给人试过,也要试一试,找妈妈做靶子。从小老师就说他是个meek 胆小的孩子,有人欺负就躲起来。上这个幼儿园久了,老师小朋友熟悉,都是好朋友多,一直都挺开心的,有抓的咬的磕到的,给人夺玩具的,转眼都忘了,每天下午回家,妈妈问,康康今天开心吗?都是一声响亮的, “yeah!”

康康接着那手指点自己,说,“乔丹欺负这个baby.” baby 指的是他自己。妈妈说,那康康跟老师说呀。

康康说,no. 不跟老师说。(都有点儿急了)

妈妈说,那康康fight back 。

康康说,no ~~~ (真急了。看是不敢的样子。)

妈妈顺手拿一个枕头说,那这个是乔丹,他要欺负你,你怎么办?康康就学书里的妹妹,拳头落在枕头上,每一拳还念叨一句,”乔丹”。

我配合着他,心里隐隐发愁。这可不要过头啊。可是,他那样胆小的孩子,要过头还真不太可能。

晚上睡觉,康康安睡着。我真希望他,至少,会长成一个勇敢开朗的孩子。别的都不重要。

另计:

看阿加莎的自传,说到小孩子在很小的时候,记忆都是感官上的,她自己就记得很美很香的花儿,记着给她的姆妈梳头扎发带玩儿,却不记得大人花很多钱带了去看的戏剧。她觉得小孩子经历过一段“我”和“自我”分离的时候,两岁多左右,小孩子喜欢用第三人称称呼自己,仿佛“我” 是一个小朋友,在尝试这个世界,在尝试很多新的东西,这个时候的小孩子,如果碰到困难了,比如说下很高的台阶,害怕担心的时候,喃喃自语,说自己的名字,描述正在做的事情。

就好象康康现在出去玩,看见什么新鲜的东西,都要立刻用讲故事的方式叙述一遍,比如看见消防栓坏了,哗哗地流水,康康停下来,摸一下水,然后跟妈妈说,”今天baby跟妈妈出来玩儿,baby看见一个fire hydrant,broken了。好多水水。”

好象他现在语言能力比较混乱,知道自己想说什么,也知道自己的局限,想告诉妈妈今天在幼儿园的事情,稀里糊涂一堆单词后,语法完全没法组织,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,常常跌跌撞撞说到一半,笑了,就不说了。要是努力说完了,妈妈一个字也没听懂,只好假装听懂了,反正只需要根据他叙事的腔调,选择用同情、惊喜、吃惊、愤怒几个表情就行了,一般都能蒙混过关。

不久,“自我”和“我”重叠了,不再有客观自省的直觉,说什么都是 “我”,我成了独一无二的存在。得到的是生存的必要手段(自我中心),失去的是对“我” 的客观认识。像现在,很多人写博客,记录生活,拍自己脚下的影子,摄录美丽的时刻,其实也是回到最初,想着从一个客观的角度,远远地,疼爱地,迷惑地,来看自己,这个不给自己掌控的躯体。